得之又如何？

边城小浪子 · 发表于 2026-1-11 07:19

窗外，雨淅淅沥沥地下着，那股子缠绵劲儿，真有些无赖的意味。它既不像夏日暴雨那般酣畅淋漓、痛痛快快，也不似冬日细雨那般吝啬小气、飘洒稀疏，而是带着秋末特有的黏腻，如扯不断的丝线，悠悠地飘落。天空被铅灰色的云层严严实实地笼罩着，压得很低很低，仿佛一伸手，指尖便能触碰到那湿冷且沉甸甸的质感，让人心里也跟着沉甸甸的。

我百无聊赖地坐着，目光随意地落在窗上。只见雨脚在玻璃上蜿蜒爬行，时而汇聚成一股细流，时而又散作数行，恰似那些无主的、透明的泪，缓缓滑落。不知怎的，心底突然就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：“得之，又如何呢？”

这念头，许是被这潮湿的天气浸染了，带着一股潮润润、沉甸甸的气息，还隐隐夹杂着一丝霉旧的味道。它不像是一个亟待解答的问题，倒更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，从内心深处某个连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地方，幽幽地飘了出来。于是，在这雨声编织的帘幕里，许多旧日的影像，如梦幻般晃晃悠悠地浮现出来。

我忆起少年时，曾痴痴地渴望拥有一本书。那是一部极为僻冷的诗集，在县城的书店里寻觅无果，就连市里的书店老板也无奈地摇头。那书名和作者的名字，在我心中化作了一片闪耀着光芒却又遥不可及的鳞甲，日夜不停地撩拨着我的心弦，让我魂牵梦萦。后来，我托人辗转从省城的旧书肆寻得了它。寄到的那天，同样是个雨天。我怀着激动的心情，小心翼翼地拆开那一层层包裹着的牛皮纸，手指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书终于到手了，暗黄色的纸张，竖排的繁体字，散发着一股迷人的旧纸与油墨混合的香气。我迫不及待地翻开书页，如饥似渴地读下去……然而，就在指尖触碰到书本实物的那一刻，那股曾经如烈火般灼人、非得到这本书不可的渴望，却莫名地开始消散。仿佛我苦苦追逐的，并非是这册子里的诗句，而是“追逐”这个过程本身。如今，这本书静静地躺在我的书架上，与其他书籍并无二致。得之，又如何呢？那曾经在我心中熊熊燃烧的火焰，早已熄灭，只剩下一点温吞的灰烬，被这潮湿的雨气一浸，怕是连痕迹都快要消失了。

我又想起一个人来。那是一段极为淡薄的往事，淡得如同宣纸上偶然滴落的一滴清水渍，若不刻意去寻觅，几乎难以察觉。那时，我的心中装着一个人的影子，觉得她的一颦一笑，都牵动着整个世界的明暗。我总盼着能有机会与她多说一句话，多看她一眼，仿佛人生的圆满，就寄托在那一点渺茫的亲近之中。后来，机缘巧合之下，我们竟真的有了些浅浅的交往。我们一起说笑，也曾同行过一段路。可不知为何，先前那层如月色般晕染的、朦胧的美感，却如潮水般迅速退去，露出了底下那平实得甚至有些粗粝的沙地。原来，她也只是一个寻常的人，有着自己的优点，也有着不可忽视的缺点。那曾经以为只要得到就能填补一切内心空洞的“得”，真正到手时，才发现它什么也填补不了，反而将原先那空洞的形状，照得更加清晰。得之，又如何呢？我的心依旧空落落的，甚至，因为失去了那点渺茫的盼头，倒显得更加空旷、更加寂寥了。

雨，似乎愈发密集了，沙沙的雨声交织成一片，将远处的屋脊和树梢都融化成了一幅模糊的水墨画。我忽然觉得，我们这一生，就像极了这窗上的雨痕。我们总是在不停地奔赴，总是在执着地渴求，朝着一个个或大或小的“得”的目标奋勇前行。我们以为那山巅之上定有绝美的风景，那彼岸之处必有绚烂的花开，那囊中所得之物定能镇住魂魄的漂泊。于是，我们耗尽心力，攀爬高山，泅渡河流，拼命积攒。可当我们气喘吁吁地终于到达那山巅时，除了四顾茫茫的风和更加遥远的山峦，还能看到什么呢？那摘到手中的花朵，没过多久就会蔫头耷脑；那珍视已久的宝物，摩挲久了，也不过是一件冰凉的物件罢了。

“得”的那一刹那，往往就是“失”的开端。我们失去了那份牵肠挂肚的念想，失去了那份为之辗转反侧的苦乐，也失去了目标本身所赋予那段路程的意义。人生仿佛一下子变得轻飘飘的，又仿佛一下子变得沉重无比。轻的是那些曾经紧紧缠绕我们的执念，重的是执念消散之后，那无依无凭、不得不直面的内心深处的虚空。

那么，我们就不再去追求了吗？倒也并非如此。人活着，大约总得有点“想要”的东西，就像船得有帆一样。哪怕那帆只是兜着风，做做样子，船也便有了航行的姿态，有了前行的方向。只是，我们或许应该尽早明白，“得”的滋味，往往并不在于拥有的那一瞬间，而在于那“未得”之时，殷殷的遥望与奋力的奔赴之中。就像此刻的雨，它纷纷扬扬地飘落着，这便是它存在的意义；若是我们一心只盼着它停歇，期待着晴日的到来，反而会错过这满世界淅淅沥沥的、充满生机的潮湿韵味。

不知何时，雨声变得疏落了些，可天色却并未因此而开朗起来，依旧是那匀匀的、闷闷的灰。我站起身，轻轻推开窗户，一股清冽的、带着土腥气的风扑面而来，凉丝丝地拂过脸颊。楼下的水泥地上，积起了一洼又一洼的水，亮晶晶的，宛如一面面小镜子，映照着天光。偶尔，会有迟归的鸟儿啁啾一声，翅膀掠过湿漉漉的枝头，抖落一串细碎的水珠，宛如洒落了一串晶莹的珍珠。

“得之，又如何？”那声音又一次在我心底响起，这一次，它不再是一声沉重的叹息，而是化作了一个淡淡的、没有答案的疑问，静静地悬在那里，宛如一颗被雨水洗过的、清亮的石子。我忽然觉得，或许我们不必去苦苦追寻这个问题的答案。就让它这样悬着吧。在这悬而未决的疑问里，在这永不止息的得失之间，我们一步一步地走着，用心感受着生活的点点滴滴，努力地活着。这，或许就是生命的全部意义所在。

窗外的世界，被雨水浸润得一片模糊，却又在模糊中透出一种别样的清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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