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起随想

边城小浪子

我的丹阳，是泊在枕边的一个清亮亮的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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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的边沿先透出些蟹壳青，薄薄的，凉凉的，像一匹洗褪了色的旧绸子，虚虚地笼着。窗棂的格子，这时便显了出来，淡淡的，如同用极淡的墨，在宣纸上印出的影。我醒着，却仍贪恋着那将醒未醒的温存，只静静地看着天色一寸一寸地，褪去那层夜的氤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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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 f4 N  C# g- U' L不知哪家的鸽子，最先“扑棱棱”地飞起来了，翅膀剪开静寂，那声音是潮湿的，带着露水气的。于是，整条巷子便像被这翅声轻轻摇醒了。先是远远的，有扫帚划过青石板的“沙—沙—”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不紧不慢的，是位老人，在清理昨夜的残梦么？接着，卖豆浆的板车，轮子“吱呀吱呀”地，从巷口碾进来，那声音沉甸甸的，仿佛也载着一车乳白的、暖烘烘的晨光。

我索性起身，推开窗。一股清冽的空气，猛地涌了进来，直扑到脸上，带着些微的、不知名的草木香。巷子对面那株老梧桐，顶着一树阔大的叶子，叶尖上全挑着亮晶晶的、颤巍巍的光。那不是日光，日光还在东边人家的屋脊后头酝酿着呢；这是天光，是专属于清晨的、干干净净的、水洗过似的天光。它流泻下来，将屋檐的瓦当照得泛出乌青的润泽，将墙角湿漉漉的苔痕映成一幅深浅有致的古画。

. w$ V* A) {* L8 }  k' y# p巷子渐渐有了人语。声音是压着的，碎碎的，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宁静。有开门闩的“哐当”声，有倒水的“哗啦”声，有母亲唤孩子起床的、软软糯糯的吴音。这些声音，混在渐亮的晨光里，却不觉得嘈杂，反倒衬得这早晨愈发地静，愈发地空了。像是空空的一只青瓷碗，等着第一勺热粥来填满；又像是静静的一池水，等着第一缕真正的日光来点破。

我忽然想起“丹阳”这两个字。古人用它称那初升的、赤色的太阳。此刻，我所在的这个也叫丹阳的小城，正像一枚还未被完全烘暖的蛋黄，被夜的蛋清温柔地包裹过，现在，正颤巍巍地、内里却坚定地，要从东边的云霭里，剥离出来。它先是给那云的边，镶上一道极细极亮的金线；金线渐渐晕开，成了橘红，成了胭脂；终于，那轮温润的、并不刺眼的红丸，便整个儿地，从容地，升了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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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 Q( }8 m+ w, J% [顷刻间，世界仿佛被调亮了。不再是那清冷的、带着隔夜气的青白，而是一种饱满的、融融的暖色。光有了质感，有了温度，厚厚地铺在瓦上，淌在街上，也漫进我的窗子来，落在我摊开的一卷旧书上。书页上的字，那些夜里看来有些枯瘦的字，此刻都丰润起来，边缘毛茸茸的，像是自己也发了光。

* C6 ]8 O8 ~! o5 Y8 c& `( ]这才是“丹阳”的晨。它先是一场清寂的、水墨似的梦，而后，才是一幅徐徐展开的、敷了色的长卷。那最初的、最珍贵的，不是光，而是光将来未来时，天地间那一阵屏息凝神的、充满期待的静。是那青石板路上的潮气，是老梧桐叶尖上的微光，是巷口豆浆锅里冒出的第一缕带着豆腥味的白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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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在窗前，让那温暾的、越来越亮的晨光，满满地披了一身。心里头，昨夜的沉郁与褶皱，仿佛也被这光熨帖得平平的、展展的。丹阳的晨，给的是一份从头来过的、干净的允诺。它不说话，只是亮给你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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