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丹阳人,大麦粥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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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随笔] 丹阳人,大麦粥命 [复制链接]

 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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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5-12-17 21:16 |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|倒序浏览 |阅读模式 来自: 江苏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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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麦粥是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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抓一把去年新打下来的大麦粉,盛在粗陶碗里,先用少许冷水,慢慢调匀了,调成糊状,不能有一丁点儿疙瘩。这时候,铁锅里的水也正好“咕嘟咕嘟”地沸着,将那调好的糊,沿着锅边,细细地、缓缓地倒进去,另一只手握着长柄的铜勺,顺着一个方向,不停地、慢慢地搅。水汽“呼”地腾上来,带着一股子生麦粉特有的、微带青涩的香气。火要文,不能急,急了便容易糊底,也出不来那股子绵长的、柔滑的劲道。待到粥面起了密密的小泡,粥体变得厚重而透明,泛着一种温润如玉的、淡琥珀似的光泽,这粥,便算是有了七八分了。2 D6 o9 }1 x0 Z# Q0 q

1 [' ?$ M6 d+ {& {+ b4 f. M这时候,祖母会从灶台角落的瓦罐里,舀出小半勺晶莹的东西,撒进粥里。那是碱,是点化这锅粥的魂灵。只消再搅上几圈,那股子原本隐约的麦香,便“轰”地一下,被激发得淋漓尽致,充盈了整个灶披间。那香气也变了,不再是青涩的植物味儿,而是一种敦厚的、扎实的、仿佛能饱人的粮食的芬芳,中间还夹着一丝极微妙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碱香,勾得人心里发慌,肚里也咕咕地叫起来。: z' I$ F; U2 K

) s- {4 p: U6 O$ {7 m粥成了,盛在同样粗砺的青花大碗里。它并不黏稠如糯米粥,也非清汤寡水,是恰到好处的、能缓缓流动的浆质。表面结着一层亮亮的、滑滑的“粥皮”,用筷子尖小心地挑起来,能拉得老长。趁热呷一口,滚烫的,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路熨帖到胃里。那味道是极朴素的,初尝只觉得平淡,甚至有些粗粝的颗粒感;但多喝几口,那麦子被石磨碾碎后最本真的甘甜,混着碱水赋予的一点点难以言喻的、类似于矿物质的回韵,便在舌根上缓缓地漾开。它不讨好你的味蕾,只是沉默地、实在地,抚慰着你的肠胃。$ q# p; |1 _9 m9 W' v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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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幼时是不大爱这粥的,嫌它“寡”,比不上外头卖的、加了各色豆子与糖的“八宝粥”来得讨巧。每逢夏天傍晚,暑气未消,祖母在院子里摆开小桌,端上金黄喷香的炒米,脆生生的萝卜干,还有那一大盆温凉正好的大麦粥时,我总有些蔫蔫的。祖母不说话,只将粥碗朝我面前推推,自己先端起一碗,就着一小撮盐水毛豆,“呼噜呼噜”,喝得山响,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神情却是说不出的畅快与满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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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离家,天南地北,吃过不少“名粥”。广东的艇仔粥,用料奢华,婉转鲜甜,像一曲精致的粤剧;潮汕的砂锅粥,米粒分明,汤鲜味浓,是一场热烈的交响。偶尔也会想起家乡的大麦粥,心里却总有些隔膜,觉得它终究是“土”的,上不得大场面,不过是困顿年月里,拿来糊口的、不得已的吃食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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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隔膜的消融,是在一个异乡的、同样闷热的黄昏。空气里飘着陌生的、油腻的香气,我忽然感到一阵毫无来由的、从肠胃深处涌起的疲惫与虚空。山珍海味,此刻想起都觉负累。就在那一刻,记忆里那碗淡琥珀色、泛着碱香、朴实无华的大麦粥,带着它温润的、足以抚平一切焦躁的温度,无比清晰地撞进我的脑海。我倏地明白了祖母喝粥时那畅快的神情。那碗粥里,没有对美味的精巧算计,只有对生活本身的、一种近乎笨拙的诚恳接纳。它提供的,不是口舌的欢愉,而是生命的底气和一种沉默的陪伴。就像丹阳那片土地,没有奇崛的山水,却用最平常的稻田与河水,一年年,一季季,稳稳地托举着所有人的日子。; Y" j, ^: h4 Q& S8 o6 y6 J1 k  K

( y8 p8 a/ _7 h# {; I9 R. ~前两年回去,特意寻了老街一家据说还坚持用石磨磨粉、用土灶熬粥的老店。店堂阴暗,桌凳油亮,粥端上来,仍是那副朴拙的模样。我端起来,喝了一大口。味道是对了,粗粝的颗粒感,微涩的回甘,碱的香气。可不知怎的,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是柴火的烟熏味?是祖母那双手搅动时的节奏?还是那个在院子里,就着暮色与虫鸣,心无挂碍地喝粥的、再也回不去的傍晚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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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 I  P, h1 V  r" d2 o我终于知道,那碗真正的、魂牵梦萦的丹阳大麦粥,我大概是再也喝不到了。它早已不在某一条街巷的某一口锅里,而是熬在了岁月的文火上,融进了我生命的骨血里,成为一剂淡淡的、永恒的乡愁,平日不觉,却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时刻,涌上心头,温热而又怅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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