脐是父亲凿开的洞

边城小浪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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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g- N. {! w. A! r& V三岁儿子指着我肚子上的剖腹产疤痕问：“妈妈，我是从这里出来的吗？”

; d# a) t( _+ m1 T& Q我尴尬地摇头，他继续追问：“那到底是哪个洞呀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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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 z# {2 w8 }- L7 f丈夫一把抱起孩子扛上肩头：“是爸爸用棍子捅出来的洞！”

4 U/ Q' d/ p5 r2 V6 b深夜给孩子盖被时，听见他躲在被窝里啜泣：“爸爸说谎…根本没有那种洞…”

# S( _; {9 R6 X; I0 {) |刀口蜈蚣似的，趴在小腹偏下的位置。颜色淡了，是种褪了色的浅红，有些地方微微发白凸起，摸着比旁边的皮肤硬些。三岁的儿子伸出肉乎乎的手指，指尖带着孩子特有的热度，小心翼翼地、极轻地，碰了碰那疤痕的尾巴。

“妈妈，”他仰起脸，眼睛又黑又亮，盛着全无杂质的困惑，“我，是从这里，‘哧溜’——钻出来的吗？”

* _: H! p% x- G0 {: i& U; _声音稚嫩，模拟滑出的“哧溜”声却惟妙惟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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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被这突如其来的“哧溜”钉在原地，热意“腾”一下从脖子根烧到耳尖。厨房的水龙头好像没关严，滴水声敲在瓷砖上，嗒，嗒，嗒，衬得客厅里的空气更静，也更稠，稠得让人呼吸都有些费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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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 P. D0 N0 f. h+ S' A3 x% N“不……不是这里。”我避开他澄澈的审视，手无意识地拉了下衣摆，尽管家居服严严实实，那疤痕藏得好好的。喉咙有点干，我清了清，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自然随意，“宝宝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，但……不是这个洞。”

4 O0 W, _2 k' @; p( J$ O. C“肚肚？”他低下头，看看自己圆鼓鼓的小肚皮，又抬头看我，眉头蹙起一个小疙瘩，逻辑链条清晰得可怕，“肚肚没有洞洞呀。那，到底是哪个洞洞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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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 j! z2 V9 S7 X+ s6 ?/ ^: Z他往前凑了凑，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皮肤，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，执着地、探索地，在我身上来回扫视，仿佛要在睡衣遮盖的曲线上，找出那个神秘出口的蛛丝马迹。我僵着，身体里一半是滚烫的羞窘，一半是冰封的无措。该怎么对一颗三岁的好奇心，讲解生命通道的奥义？那些关于爱与孕育的美丽词汇，此刻全堵在舌尖，烫嘴，且笨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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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 |4 U+ Z- z" g! x* d, O“呃……这个……”我张了张嘴，徒劳地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，最后只能挤出一个大概比哭还难看的笑，抬手，胡乱地朝书房方向指了指，“去……去问爸爸。爸爸知道。”

0 O; S+ q/ t% @( C& Z: n* d儿子得到了指令，毫不迟疑，立刻扭动小身子，赤着脚啪嗒啪嗒冲向书房，嘴里嚷着：“爸爸！爸爸！哪个洞洞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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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靠在沙发背垫上，长长吁出一口气，虚脱一般。脸颊的热度还没退。隐约听见书房里，儿子叽叽咕咕的提问声，然后，是丈夫一声短促的，似乎被口水呛到的咳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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% S3 G* m- n3 ?8 q- S( }! E4 a紧接着，丈夫那特有的大嗓门响起来，带着一种粗粝的、试图用豪迈掩盖什么的尴尬：“洞？什么洞！你呀，是爸爸用棍子捅出来的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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% i. b) r5 g8 J8 b  P世界安静了一瞬。

随即，儿子更高、更急、更充满难以置信的声音炸开：“棍子？什么棍子？爸爸骗人！没有棍子！我也没有看到棍子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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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的！爸爸的棍子，这么长，这么粗！”丈夫的声音比儿子还响，像是在进行某种荒谬的宣告，“‘噗嗤’一下，就捅出一个洞，你就从那个洞里掉出来了！不信问你妈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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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X/ t  l1 `, H- u- v# R' _“妈妈！爸爸说用棍子捅！”儿子炮弹似的又冲回我面前，小脸涨得通红，不知是急是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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! e. g' ^" W' w! `  a' M& c我闭上眼，太阳穴突突地跳。再睁开时，努力对儿子弯了弯嘴角，抬手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：“爸爸……爸爸逗你玩呢。不早了，先睡觉，好不好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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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着不动，嘴唇抿得紧紧的，看看我，又扭头瞪向书房的方向，黑眼睛里蒙上一层亮晶晶的水汽，混合着巨大的困惑和隐约的、被戏弄的委屈。我连哄带抱，几乎是半强制地，把他弄进了儿童房，塞进被子。他罕见地没有吵闹，背对着我躺下，小小的身体蜷着，只从被沿露出几缕不服帖的黑发。

' b2 y( B$ P! R2 p3 J“睡吧。”我亲了亲他的发顶，关了灯，轻轻带上门。

黑暗吞噬了房间。我站在门外，背靠着微凉的门板，客厅的光从脚边淌过。书房里，丈夫似乎也偃旗息鼓，没了动静。整个家沉入一种疲惫的、略带荒诞的寂静。只有我的心跳，在胸腔里，沉沉地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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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。我放下手里看不进去的书，起身，想去看看孩子有没有踢被子。

儿童房的门虚掩着，里面一丝光也没有。我悄无声息地推开，借着客厅漫进来的、稀薄如纱的光晕，走到小床前。被子果然被蹬开了一角。我伸手，想替他掖好。

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被沿的刹那，一声极其细弱、极力压抑的抽噎，钻进了耳朵。我动作顿住，屏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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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u# c. x0 v  t不是梦呓。是清醒的，清晰的啜泣。从被窝深处闷闷地传来，一声，又一声，像受伤的小兽在舔舐找不到的伤口。中间夹杂着含糊的、带着厚重鼻音的呢喃，破碎不成调，但我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字眼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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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爸爸……说谎……”

! B0 o9 q/ O! ?% X' \“……没有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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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 [( v$ U9 H( A/ Z2 ]+ M0 t“……洞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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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 \2 e! W* ]. O0 w. W$ N被子下面，那小小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了，细微地颤抖着。他把自己藏在绝对安全的黑暗里，藏在这床印着卡通火箭的棉被之下，独自消化一个三岁世界无法理解的、由“棍子”和“洞”构成的、粗暴又恐怖的真相。他不信那个荒谬的答案，却又找不到可以相信的替代，于是恐惧和委屈，便在这无人看见的深夜，化作滚烫的眼泪，浸湿了脸颊下小小的枕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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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伸出的手，就那么僵在半空。指尖冰凉。掖被子的动作忘了继续，收回也忘了。我只是站着，站在朦胧的黑暗里，站在那极力隐忍的、细碎的哭声边缘，像个最笨拙的、最无能的旁观者。

原来童言无忌，撞上的，从来不是铜墙铁壁，而是一触即溃的，我们自己的，那片从未真正直视过的废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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